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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愛好文學的網友推薦一部優秀的作品。

那是一部真實的回憶錄,是歷史的記載。

它帶領年輕的一代,了解那個鐵幕年代……

故事 《貼近1959》之十(完)

 

是一個農忙後的季節,姐姐
忽然催促起我和哥哥打掃屋子,鏟去由腳板帶入屋裡積起的泥塊,就連大門邊的兔籠也要搬到室外用竹蓆搭出的小雞屋去。父親到鎮子理了髮,刮去了鬍鬚,還將門
前路邊長得雜亂的一排大紅花修剪出了一道刀削般整齊的花牆,又在睡房裡鋪開了兩張行軍床,就像村裡人娶媳婦般忙著,要我們趁好太陽把家裡所有的被服蚊帳洗
得乾乾淨淨。姐姐在窗前的玻璃瓶又插上了一束月季花,再將掛在牆上的「全家褔」相框玻璃擦得閃閃發亮。


算沒人說,我也猜到:「母親」要來了。

    幾天後的傍晚,我們從小車站接回了一個身穿碎花套裝的燙髮女人、一個比我矮半個頭的小孩和一個比姐姐高整個頭的大哥哥。我想,這應該就是母親和弟弟,至於那位從沒人說過的大哥哥,我就不知道和他之間是甚麼關系。

    姐姐張羅著茶水,又忙抱起小弟弟,父親和那大哥哥客客氣氣的說著家常話,母親站在大廳中環視四周,又逐個打量起我們三姐弟,說姐姐懂事多了、哥哥長高了;我靠在門後緊盯著衣襟別著手絹的母親,當母親的目光看過來,那眼神像一組複雜的密碼——顧憐、擔憂、嗟嘆和期望,使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母親」,對我來說,僅是「全家福」相片中那個女人的代號。而這女人卻一直無形無影地活在我們的生活當中,父親說,在最困難的時候,是母親輾轉送來了白米
和豬油,還有醫治腳氣病的維生素。盡管我懂事以來就習慣了沒有母親的生活,但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幾年也不來見一見我們。面對陌生的媽媽,一股隱隱的酸楚在心
頭湧動,臉上陣陣發燙,我沒有勇氣、也不願意像哥哥般接受母親的擁抱。

    小弟弟在父親的懷裡跟著母親叫爸爸、姐姐和哥哥,一點也不像姐姐要我叫媽媽般難開口,弟弟的樣子很溫順,通透的眼睛裡看不到我們鄉村孩子敏感和孤獨的眼神,聽著父親和姐姐逗弄小弟弟時那親暱的笑聲,我生出了絲絲的醋意。

    哥哥比我大方得多,興奮地圍著母親帶回的行李團團轉,大哥哥過來打開用繩網套著的帆布袋,拿出了椰子奶糖和鬆化的餅干,還吹了好些色彩繽紛的氣球掛滿一屋;姐姐試穿著母親送的新衣裳,辮子尾紮上一對花繩結,那繩結讓我想起了幼稚園裡的大姐姐。

    晚餐,我吃到了渴望已久的沙糖糯米豬油飯,還有用鐵罐子裝著的肉——弟弟說是午餐肉。父親的話多得好像說不完,一杯一杯的喝著大哥哥替他添的酒,直到母親拿走他手上的小酒杯,母親看著父親說:「你瘦了,老了,幸好還精神!」父親好像並不介懷自己瘦了老了,笑笑說:「托褔!總算捱過了這幾年。」

    偏僻的小鄉鎮藏不住外來人,何況在從沒有女主人的「巡房」出現了燙髮的女人。首先是大狗和三衰領來一群好奇的孩子,連剛搬回鎮子裁縫店的狐狸也來了,接著是好些借故路過的鄰居,路邊修剪整齊的花牆上還不時冒出幾個窺探的人頭。

    母親用生硬的本地話和人寒喧著,不時引起陣陣哄笑。弟弟拿了一把汽球出來,孩子們爭著吹了起來,拿在手上不停的拍打,直至氣球撞上了木尖「呯」的一聲爆破,樂得孩子們嘻哈大笑。大狗和孩子們吃著大哥哥給的糖果,圍著我們姐弟問長問短,怎麼從未聽說你家還有哥哥和弟弟?平日伶俐的姐姐這時卻變得支吾以對,不見了綽號「鷂鷹」的氣勢。

    成群赤腳的孩子澀澀生生端詳著身穿條紋襯衣、黑皮鞋的大哥哥和套著反領恤衫、帆布膠鞋的弟弟,還是大狗夠膽量,像向闖入他勢力範圍的陌生人直接問:「你們從那裡來?」

    大哥哥似乎聽不懂鄉音濃厚的當地話,要姐姐充當傳譯員。

    「香港。」大哥哥答得很爽快,不像姐姐扭扭捏捏的說得一團糟。

    「呵!香港!不就是很多特務的地方!」孩子們警惕地嚷了起來。

   
在孩子們的意識裡,香港和台灣及美國一樣,有很多反動派,無時不刻要癲覆我們的國家。大家都記得那好幾次鎮裡的民兵如臨大敵般去搜山,搜索從天空降下的傳
單,聽說那些傳單畫著圖畫,教人去偷糧食,破壞通訊線路和國家設施,殺死共產黨的干部,聽說天上投下來的還有餅干和「巧克力」,民兵搜完山,再逐家逐戶的
去問話,說誰看過傳單的要到政府去自首,那些撿到的食物有毒,不能吃,要上繳。

    「甚麼巧克力?聽也沒聽過!」就算偷偷看過傳單、吃了餅干糖果的農民不是裝傻扮懵,就是拍著心口說:「我恨死了國民黨反動派,抓了老父做壯丁不算,還害死了老祖母!」人人都天打雷劈般發誓:「不見!見了一定通知政府。」

    那時,誰要是被發現興敵特沾染一點邊,也就成了敵特分子,嚴肅得要槍斃的。

    大哥哥大概不會想到他爽直的回答會給孩子們帶來更多的懷疑。

    「香港有很多華人,和你們一樣,都是勞動階級。」大哥哥企圖解釋。

    
年,這般大的孩子只知道有「華僑」,什麼「華人」?差不多是「華僑」的一種吧,我們都習慣了「差不多」的思維方式,所以我們大概知道,華僑是以前被賣去國
外的中國人,那些人像台灣的勞苦大眾那樣活在水深火熱當中。學校教導我們敵我要分明,台灣是蔣匪幫的天下,香港是英美帝國主義侵擾我國的橋頭堡。

    但孩子們也知道,在那些敵特盤踞的地方,也有一種叫「同胞」的勞動階級,正受盡地主、資本家的剝削,他們正等待著我們去拯救、去解放,就像共產黨解放了國民黨的中國,拯救了千千萬萬的窮苦百姓那樣。

    「那你是勞動階級啦?」大狗說。

    「當然!要不那敢來。」大哥哥聳了聳肩膀。

   
的也對,地主和壞分子都被規管起來了,不許亂說亂動,那能到處跑?敵特分子捉一個殺一個,拿到兩個就槍斃一雙,鎮政府門前就不時貼出劃上大紅交叉的公安執
法公報,宣布又鎮壓了那些反革命份子。學校的課文也說過,貌似強大的敵人都是紙老虎,那敢光天化日之下來到我們這鎮子?孩子們似乎放下了戒心。

    「原來是中國人民!」孩子們舒了一口氣,也向大哥哥靠近了一點。

   
人民、國家,這些偉大的字眼都是大伙兒的口頭禪。好人等於中國人民,共產黨等於中國,但中國的壞人就不配作中國人民,我們更具體地稱為:地主、富農、資本
家、反革命分子和壞分子及右派。還有更多,但都是形象分明、沒有灰色地帶的概念,就像個位數加減法一樣簡單。

    「香港在那裡?有多遠?」從沒有出過城的孩子多起話來。

   
哥哥用樹枝在地上劃起一幅地圖,用我已生疏的廣州話邊劃邊說:從這鎮子邊的小河往下走,到縣城所在的碼頭乘木船進入北流河,跟湍急的河水流入潯江,再經混
濁的鴛鴦河口駛進西江,西江是條很闊的大江,比縣城的大河大十幾倍,有大火船,火船沿河而下,通過河流滿佈的珠江三角州就見到大海,在海的東南邊有個小
島,就是香港。

    「那香港有多大?見過洋鬼子嗎?」孩子們的興趣越來越大,人圈也圍得越來越緊。

    「香港不算大,還分為……」大哥哥比比畫畫地繼續說著。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正說得興致,忽然來了幾個背著長槍的大漢,我認得他們是鎮政府的民兵,還有一個是腰間佩著短槍的民警,說要檢查外來人的證件。

   
孩子們頓間散開,左鄰右里面面相覷。我看到母親在那些人面前強擠笑容,從繡花手袋拿出幾張蓋上花碌碌印章的證件時,那故作鎮定、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像之前
我看露天電影裡那個被盤問的女間諜。一時間,我對母親的感覺更加混亂,卻又替她擔心起來。

    民警接過證件仔細地看了一會說:「證件未有地方政府印章,按規定必需親自到地方政府申報臨時戶口,請跟我去鎮政府一趟。」

    那幾個民兵還對大哥哥說:「這裡不準隨便劃地圖,更不能在群眾前說香港和國外的事,要麼會當成散播謠言處理!」

    圍觀的人群變得肅靜,本來興致盎然的人像怕惹禍上身般相繼離去。我仿佛明白了父親和姐姐一直不願對年幼的我說母親去了那裡。「香港」,在我身處的地方,是一個神秘得邪惡的國度,從「香港」來的人都像是特務般,教人不敢接近。

    
當父親回來,拿上戶籍薄和工作證到鎮政府才領回了母親和大哥哥,我看到父親臉上那沉重的神色。我們姐弟從此也背上了一個似罪非罪的「海外關系」,這種曖昧
的關系寫進了跟著我們長大的「個人檔案」中,一直影響著我們姐弟的升學和就業。

    記得那晚,我坐在澡盆裡,極不情願地讓母親拭擦著我耳根的污垢、股溝的穢漬,我用手老掩著兩腿之間的小地方,逃避著母親慈憐的眼光,面對親生的媽媽,我渴望母愛的內心仍盤纏著說不清的抗拒。

    過後的幾天,姐姐帶著母親和我去串門,探望過學校裡的「地主婆」老師,小車站裡「嘰喳雀」的媽媽,還有那位老中醫。一天,我們去到一個沒有墓碑的墳前,看到母親合起雙掌,口中喃喃有詞。姐姐說,這就是在幼稚園時那大姐姐的墳墓。

   
親解下襟前的白手絹,壓在長滿亂草的墳頂,我看到她流下了我們重逢時也未流下的眼淚。一位素未謀面的女孩子──「地主」的孫女,曾在艱難的時刻替她做著母
親般的保姆,無索無求,是同病相憐、還是仍未泯滅的人性?我不知道,但大姐姐的身影在我眼前油然而生,母親也從「全家褔」的相片裡走出來,實實在在的回到
我心坎裡。

    人生總有那麼幾個清晰的片斷會牢牢地印下來,洗不去、刮不掉;這一刻,手絹、墳頭,母親的神情、大姐姐暮然升起的身影,就如一板鮮明的木刻,烙進了我的記憶。

    再次面對那些曛黃的歲暮,相比那死去的恩人、遍野的哀魂;歷盡坎坷的父輩和生死相依的手足;看著那曾養育過我的土地、熙攘得混亂的人群,發覺自己幾乎失去了憤怒的資格、埋怨的理由,命運的擺布,是何等無奈。

  歷史可曾拷問那些權勢的罪咎?沒有!一座座豐功偉碑之下,被愚弄的人們只剩下串串血淚和傷痛。

    那晚,一彎殘月鉤掛在晦暗的夜空,媽媽雖然沒有給我帶來月餅,也沒有做出一盤清香的桂花糕;油燈下,看著熟睡的弟弟,我依偎在媽媽的懷抱,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溫煦,從頭頂流到長滿厚繭的足尖,很暖、很甜。

    母親走的那天,我們在小汽車站裡等過往車。等著,等著,我鼻子一酸就抽泣起來,車站裡的好朋友嘰喳雀過來拉起我的手說:「傻佬不要哭!叫我媽媽多給你一張票,你跟媽媽一齊走!」

    母親、大哥哥和弟弟走了,再沒來過這小鎮。

    小學三年級下學期,我和哥姐隨著父親的工作調動,也離開了那鎮子,就如我們乘著那個女司機的卡車而來,也是乘著她的汽車而走,所不同是卡車換成了一輛嶄新的「解放牌」和我們更少的行李。

    哥哥搶先一步鑽進了駕駛室,嘿嘿地笑著坐到了父親身邊,我只好和已是中學生的姐姐站到貨卡上。車輪揚起的灰塵很快遮蓋了「巡房」、鄉鎮和爛熟的田野,就像那逝去的歲月掩埋著許多刻骨銘心的故事。

轉貼自糊塗網誌

點擊以下標題,可追看前九回。

 

《貼近1959》之十(完)    圖片採自網絡

  1. 巡房

  2. 花名綽號

  3. 糧倉

  4. 三叉路口

  5. 月光下

  6. 大食堂

  7. 饑餓

  8. 幼稚園

  9. 迷離?

  10. 故事

發表者:凝望

君看汝雙眼 不語似無愁

推薦 有 “ 2 則迴響 ”

  1. 「面對陌生的媽媽,一股隱隱的酸楚在心頭湧動,臉上陣陣發燙,我沒有勇氣、也不願意像哥哥般接受母親的擁抱。」糊塗先生寫來不慍不火,這一段讀來愈發令人難過。
    哀而不傷、怨而不忿,糊塗先生筆底下經營的,不是他的一段童年不愉快經歷,而是大時代洪流下一闋小人物的悲歌!拜讀。

  2. TC :「面對陌生的媽媽,一股隱隱的酸楚在心頭湧動,臉上陣陣發燙,我沒有勇氣、也不願意像哥哥般接受母親的擁抱。」糊塗先生寫來不慍不火,這一段讀來愈發令人難過。
    哀而不傷、怨而不忿,糊塗先生筆底下經營的,不是他的一段童年不愉快經歷,而是大時代洪流下一闋小人物的悲歌!拜讀。

    TC先生果然是識貨之人。你和糊塗先生都是我的好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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