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兒昔日留美家書（九）

親愛的爸爸、媽媽、姐姐和妹妹：

你們好！

 

從爸最近一封信知道水滸傳的結局，不禁悲從中來，想到自己、爸爸、阿春、朱熔基和王丹。

爸爸說“如果目標定錯了，一生的努力也會付諸東流。”朱熔基當年被打成右派，不知可會後悔入了共產黨呢？王丹呢？倒後悔當年搞出“天安門事件”來。他們的信念—革命，共產，反共產，是錯？是對？阿春不知天命奮力上爭，是錯？是對？錯了，那便錯到底吧！朱熔基現在弄出了成績，王丹繼續抗議，阿春還說要加倍刻苦去爭取最後勝利呢？方向錯了，怎麼辦？懸崖勒馬？回頭？走得那麼遠，怎樣回到起點？難道迂迂迴迴，從無盡的退路的交叉點找出方向？那是怎樣的花費力氣光陰！不若縱馬一跳。誰不知「的盧救主」？尚若注定成大業，縱有懸崖在前，必有前路可尋，如朱熔基成反派之時，誰知他今日的風光？ 

我自己呢？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個孩子。這兩年來我有一種被控制的危機感。回望往昔，我發覺在會考的壓力下，我變了另外一個人，不下棋，不看小說，不苟言笑，病痛纏身，不喜外出，不上山，不悲春傷秋的來作文章，甚至面對外面的世界的一切時局、電腦、朋友、家人都有點麻木，甚至有種被迫害的幻覺，對什麼都疑幻不定。我整個心思，都被「會考」兩個字籠罩住。 

其實，是胡兆熾那年的回憶，籠罩著我。我不知道失敗在那裡等待著我，我不知道我承受不承受得了新的創傷，世上沒有永遠一帆風順的旅程，滅頂？船翻？礁石？暴風？誰知道。我就在這種恐懼之中渡過危危欲墮的會考歲月。 

我一直都不了解這種轉變，以為這單是會考的壓力，其實是我無法解開心鎖，是心魔作崇，使我拼命抓住什麼，榮華虛名也好，什麼也好，總之抓住什麼，讓我感到不至於墮入絕谷，落在那悲苦冰冷無助的日子裡。 

你們知道麼，看見文二班的同學，就像看見當年的我！想掙扎又不能拖延著歲月，多痛苦！為了不再過那種日子，我割棄了，某個李菁－換了另一個同名同姓的人。直到來美以後，課業雖繁，然每每自得，心思開豁坦然，加上這裡環境不同，相比較之下才驚覺我度過了兩年無日無之的回憶的折磨，每天課上的難堪，孤立，和彷如當年之我的同學，一切一切，都是過去的回憶的倒影，彷佛一串串影片，過去重活了在我的生活裡�
��怎不可怖！ 

我好像轉了話題，其實我沒有。這些年來，我並沒有目標，只是可怖的回憶驅使著我向前罷！獎杯，獎金，學業成績，都只是為了掩蓋恐怖，為了不使過去復活。我心中的空虛何其的大！多少次收獲以後，我仍感到失落，好像我仍是胡兆熾那年的我，什麼都沒有，只是爛泥一灘！我常想：「一旦到了末路，我手中還剩什麼呢？」沒有永恒的豐收。變幻際遇，使我不信成就。 

來美以後，我的心境變了許多。或者，我未有能力打破語言溝通的困局，但我已經看到了一點曙光。我看到未來的曙光。我似乎知道，回港以後，該怎樣安排新的生活，新的人生。雖然一切仍十分模糊，我看出了一點路向—關於我的學業，家庭，友情各方面的生活。 

我可能會在大學修讀社會學，進可以入仕、經商、領導工人等等，退可以處世，育養兒女，明白人際關係等等。唔，只是可能而已。不過我發覺社會學真的很有用處，這學科教我們尋求問題的解決方法，比歷史地理實用得多了。 

我希望每天寫一點，可惜一寫就寫了很多很多，又不是天天都寫。總之，我很想念你們，希望寫很多封家書，讓你們知道，我也想念著你們。

祝你們身體健康！    

菁

13-9-99晚上11:30於美國猶他州

P.S.　我有很多次要目標，其一周遊列國，其二賽場爭雄。但未有信念堅定的終身目標，例如革命，教育後代，領導經濟，社會，等等事業，望爸爸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