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一生中,殘疾佔取了過半;故此,我的敍述是單一的,我的視野是狹窄的。我的故事,一如世世代代以來,已被無數人不斷地重覆訴說的故事。然而,我,還是要說下去。如同世世代代以來的無數人,把故事說了又說,一直地說下去。
你是否還記得,在我心底裡有一個毫無價值的自我?失聰為我帶來卑微的的象徵。是的,我急於擺脫這個身分。像獄中逃犯,冒著危險,連夜逃跑,好穿越邊沿投奔重生。
我不得不說,作為人類的一份子,我所承受的苦難,遠比其他人為輕。我曾經置身黑暗之中,卻不曾觸及它的底部-最陰暗和最悲苦的那部份。在這世間上,還有更多人承受著更深重的苦難。
都怪我過份軟弱。每一次觸及黑暗的邊沿,我只體會到絶望、憤怒和怨恨。史鐵生說過,在空曠一片苦難滿途之際,沒有未來的福樂與榮耀,只有信心和希望。我找不到這些,更別要說信念。果真如此,毫無價值的自我,何以在這裡?失聰的我,何以要過著如斯的人生?再深入一點說,人,何以承受如斯深重的苦難?多重殘疾、天災、戰爭、饑荒中的他,何以要過著如斯的人生?
因為,那一群人,是代替了全人類去承受他們的苦難。請容我以聖經故事作出淺述,雖然,我並不是基督徒。耶穌上十字架受死,正正是代替人類承受苦難的象徵。為此他被背叛、被唾棄;但是他又復活了。在此我認為,當中的意義乃他代替那一群承載了苦難的人,去接受他們應得的榮耀與福樂。
人類的基本處境正是各種可能的悲劇-殘疾、天災、戰爭、饑荒。我或只領受了當中極小的一部分,而非全部(否則我就是耶穌啦,哈哈哈)。我所經歷的,是每一個人都可能會經歷的過程,縱然他們未曾經歷過。作為一個患有殘疾、特殊的生命個體,代替了人們去領受人類共同處境中的其一。就此而言,我與健全人士同在。
我不止曾經代替健全的人領受苦難,也曾經領受榮耀。在我書桌上的獎座,已然塵封,長了鐵鏽。沒錯,我曾渴望活得像健聽人士,因此努力地達致各項成就。然而,我有自知之明,尚且不稱配如斯的榮譽與功績。榮耀,歸於殘疾人士。我只不過代替了他們去領受這一部份。就此而言,我與殘疾人士同在。
於是,在黑暗之中,我與光明同在;在光明之中,我與黑暗同在。那個毫無價值的自我,與光明同在、與全人類同在。
我剛巧是被命運選中的那一位。而我畢竟能夠相信,如斯的人生,是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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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釘十字架的上帝 蘇友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