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千斤重担我担承
关于这些民兵在下面是怎样督促杀人的,我们想用一名杀人事件责任人的口述实录作一个回答。因着偶然的机会,我们采访到了他。我们不想把他称为杀人凶手,他
太不像了!神情委琐,身材瘦小,一身脏兮兮皱巴巴的衣裳,毫无生气的脸上透着病态的焦黄,小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们。你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样的人会杀人,甚
至能杀人,更不用说还曾威风凛凛地掌管生杀大权!他那绝非伪装的朴实憨厚,你会以为是那种只会被人杀的人。他叫周光佑,文革杀人时是祥霖铺区岑江渡公社赤
坝塘大队的贫协主席。当时,刚刚被牛斗伤了腿,伤在大腿那里,在家休养。走路一颠一颠,痛得跐牙咧嘴,可还是忙上忙下的给我们端茶递烟。脸上的表情很紧
张。在我们再三“不要紧张”的劝慰下,他才心有余悸地说了起来,话一说开,倒有点收不住的架式:
文革杀人那阵,我在祥霖铺区岑江渡公社赤坝塘大队当贫协主席……那时候,乱得很,各地起了舆论,四处刮风,一天好几个消息传到村子里来。有人说,清塘公社
有个生产队,三十来户人家有二十户地富,二十户地富先动起手来,把十户贫下中农都杀光了。有人说,全县好多村子都杀了地富,地富跑到二中,夺了枪,要血洗
道县。风声越刮越紧。阳历8月26日,我们公社开始杀人,15个大队有13个杀了人。我们没杀。天天有来鼓潮的,某大队杀了几个,某大队又杀了几个,我们
怎么还不动手?那个时候讲究的是依靠贫下中农,我是贫协主席,就喊拢几个大队干部议了议。我问他们:“别个大队都杀了,我们还没动,你们说怎么办?”大家
心里都没底,谁也不做声。支书周永斌看到支委没来齐,就提出晚上把人喊齐了,到唐家村去商量。
晚上在唐家开会时,我出了个主意:“是不是先把地富抓起来,关在一起,派人到公社请示,上面喊杀就杀,上面不开口就放。”
大家都说这个主意好。
第二天早上,周支书和周家的周发亭、唐家的唐绍功,他们两个,一个是大队长,一个是民兵营长,一同去公社请示。走到半路上,碰到公社干部黄仁义,三个人问
他:“黄同志,杀人的事公社有什么指示。”黄仁义说:“外面打烂了十面战鼓,你们还以为是鸡啄簟盘!赶快不要到公社去了,快回去,动手杀。区里派了突击队
下来督战,你们落到后面去了!”
这天中午,我正睏午觉,唐绍功闯进来,把我从床上喊起:“光佑光佑,区里民兵司令部来人了,骂我们是怕死鬼,你看怎么搞法?”我说:“既然来人了,还不是
只有抓了。”“抓哪些人?”“先都抓起来再说。”我一边穿好衣服,一边要他通知贫下中农开会,我又通知民兵抓人。不到一个时辰,唐家仓库后坪上,贫下中农
来齐了,民兵也集合好了,12个地富也都用索子捆起了,关到仓库里。我看到富农子女唐寿娥手上抱了个两、三个月的毛乃崽(婴儿),就叫民兵莫捆她算了。
人到齐后,由支部副书记唐绍光组织骨干讨论,看杀谁不杀谁。他提一个名,大家讨论一个,举手通过。本想只杀几个应付应付上头。可是那个场合下,气氛一下子
紧张得不得了。我们这个大队有三个村子:上周家、下周家、唐家。他们唐家的人就维护唐家的人,我们周家的人也向着周家的人。唐绍志第一个提了周家的富农周
玉良,唐家的人一致喊同意,全部举了手。周家的人没有一个人作声。等到提唐家的地富,周家的人也一致喊同意。唐家的都没有一个人做声。你要杀我队里的人,
我就要杀你队里的人,比着干,唐家出一个,周家也要出一个。我一看那个场合,就晓得了,要么一个杀不成,要么就全部杀光。最后决定12个全部杀。
接着开宣判大会。区里民兵司令部派来督战的民兵队长是我表哥,我请他讲话。他呢,因为走了一上午路赶到我们大队,我们又没有招呼得好,没安排他吃饭,心里
有气,借口肚子不舒服,不肯讲,要我讲。我只好往台上一站,叫大家拿起红宝书来,那时候没得红宝书办事不成的,先读了几段语录:“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
拥护,凡是……”下面的我现在记不全了,我不识字,但那时候,那厚的语录本还是背得几百条。我接着讲:“今天的会主要是杀地富,不杀他们我们就要吃二道
苦、受二茬罪,我的意见是同意杀!”我不会讲话,讲了几句,没得词了,说了声“完了”,就站到一边去了。
接着就是宣布死刑名单……开完会,我找到文革主任唐绍功研究,人杀到哪里去呢?我们两个扯了一气,开始打算杀在岑江河对门山上,一想那里是赶闹子必经的
路,怕人;杀到河里,又怕把水搞脏了;上面大队杀人,把人丢下河里,尸体流下来,烂在我们这边的坝子上,臭气熏天,我们还跟他们提过意见。扯来扯去,定在
周家对面山上。大家也都同意。就决定唐绍功安排船过渡,我就安排民兵押地富,两个押一个,不能让跑脱了。
周家对面山上那块地方原是个老坟场……茅荒草深,学大寨开了几块梯田,种了些油茶树,稀稀拉拉,长得还没有茅草高。驾船过了河以后,我们选了一块靠山顶的
草坪,把地富牵到坡上一排跪了。我把一百多民兵分五排站好,都与地富面对面站了,两个对一个。有鸟銃的站在前三排,我们大队过去和别个大队搞过械斗,家家
户户都有鸟銃,后来民兵又制了一点。拿梭标、木棒的站在后面两排。还有些看热闹的也自动站在了后面。安排好后,我哥哥周光保手发软,不敢打,我就叫他站到
一边去喊口令。我也是基干民兵,就和唐绍功站在第一排,枪口对准周玉良。
光保正要喊口令,何寿娥突然哭起求情:“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还有个三个月的嫩毛毛。”她喊了好几遍,对这个喊,又对那个喊,可是,那个时候,谁还敢理她。
“一、二、三——放!”光保一声口令。
我的手也发起抖了,鸟铳上的鹅公嘴费了好大的劲才扳开。一排开完枪,从两旁退下,二排接着上;二排开完枪,三排上;四排、五排的人用梭标、棍棒一阵戳、一阵打,接着一窝蜂的人又用石头砸了一阵……
回到家,我好像打了一场摆了,浑身稀软的,累得要命,一头倒在床上,心口嘭嘭乱跳。那个心情,就像做了强人(土匪)一样。刚躺了一会,听得门外有人喊,山
上有人没有死,已经站起来互相解索子了。我一翻身爬起来,跑到门外,看见周永斌(支书)、周发亭(大队长)和治保主任唐绍木几个人正在动员民兵去补火。好
话讲了一箩筐,就是没人肯去。他们几个见了我,又喊我去。我说这一下子不舒服得很,也没去。他们几个只好亲自过河去补火。唐绍木在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搞
过,山歌子打得好,他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边走边唱:
叫你杀,你不杀,
叫你夺(戳),你不夺(戳),
千斤重担我担承……
他们补火回来讲,过了河,看见毛家屋场的毛田拐在土里锄红薯草。周永斌就对他说:“田拐老头,那边坡上有几个没搞死的地富,你去给我敲死了,大队给你五块
钱工钱。”那个时候,五块钱作得蛮大的用。毛田拐是个老单身公,去过朝鲜,是复原军人,胆子大,家里又穷,听得这个话,二话不说,扛起锄头就去了。上到山
上,确实还有几个没断气的,在那里哼。他就一锄头一个,把没死的都敲死了。他还从死人身上解下两条汗帕,拿回家去。我们这里有个讲法,死人的汗帕可以避
邪,扎在身上可以长寿。尤其是暴死的人的汗帕最好。毛田拐搞完事,下了山,又过河到大队部,打了张条子领了五块钱。(这张条子1986年还存放在处遗工作
组的档案材料里。)
哦,你问那个嫩毛毛?那个没得哪个打,没得哪个打得下手。毛田拐也没打。放在山上没有管,当天晚上,还有人听得哭声……
后来,我就出去工作了,在东昇机械厂当炊事员。这一次清查一开始,刚刚学习了文件,我就主动找到厂党委坦白交待了。
厂党委派专人送我回大队,参加了20多天的学习班。因为我不在,大队上的人把责任全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那不行,要实事求是!我找到他们,当着工作组的
面,一项一项讲清楚,哪些事情是我的,哪些事情是你们的,一五一十都讲清楚。还有什么不认账的!谁不认账都不行。说记不得了,都是假话,这种事情,哪么会
记不得呢?我记得一清二楚,有时间、有地点、有证人,哪个敢不认账?后来,工作组的同志还对我表示了感谢,协助他们把我们大队的问题,来龙去脉都搞清楚
了。
第四十三章 不甘落后的杀人亚军
祥霖铺区位于道县南部,辖祥霖铺、审章塘、下蒋、新车、岑江渡五个公社,区政府驻地祥霖铺圩距县城20公里。该区南面铜山岭、黑头山、猫儿山、马鞍山横亘
数十里,地势南高北低。东部紧靠沱水北岸,西部永明河从桐溪尾入境,流经新车、岑江渡二个公社,在两河口与沱水汇合,形成一大片广袤平坦的土地,素以盛产
茶油、稻米、烟叶而著称。
祥霖铺区是道县文革人事件中的区亚军,共杀916人(被迫自杀52人)。其中,枪打495人,刀杀152人,沉河88人,炸死28人,投岩洞9人,棍棒打死88人,绳子勒死4人,其他致死52人;灭门57户。
笔者特别提供一份祥霖铺区文革杀人进度统计表,这些单凋枯燥的数字,也许能给我们一些有血有肉的思考。
时间(1967年) 人数(人) 备注
8月24日 8 区上渡民兵指挥部率先杀人。新车公社召开会议煽动杀人。
8月25日 24 审章塘公社召开会议煽动杀人。岑江渡公社召开会议煽动杀人。
8月26日 105
8月27日 242 区上渡民兵指挥部派民兵下队突击“补火” 杀人
8月28日 218
8月29日 109 “突击”补火杀人结束。47军6950部队进驻道县制止杀人。
8月30日 40
8月31日 55
9月1日 35 区召开会议传达47军制止杀人的通告。
9月2日 13
9月3日 15
9月4日 2
9月5日 23
9月6日 4
9月12日 1
(注:本表统计时间较早,杀人数字与最后落实人数略有出入)
从上面这张表中可以看出,祥霖铺区杀戒开得晚,8月24日才开始杀人,十个区它是倒数第一名。
道县文革杀人事件从1967年8月13日开始,8月21日到8月25日形成第一次杀人高潮,祥霖铺区只赶了个尾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笔者请教过好
几位道县朋友,一位重量级的人物这样回答笔者:“我县由于地处湖南边陲,文化大革命乱得比较晚。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县委执行了所谓‘刘少奇的资产阶级
反动路线’,派了工作组,也抓了‘政治扒手’、‘右派分子’等等,要把运动纳入县委的轨道里来。这个情况大概全国都差不多。也好理解。当时作为县里的领导
并不清楚毛主席要打倒刘少奇,所以只能根据上级党委的指示,比照反右斗争的经验来搞。结果一下子翻过来,受到很大的冲击,县区两级党委系统处于半瘫痪状
态。公社一级稍好一点,也受到不小的冲击。这个时候,中央来了一个指示,人民解放军介入支左。县人武部作为人民解放军地方部队序列就在县里支左,从这个时
候开始,县里的大权实际上掌握在他们手里了。人武部这些人,原先在同级党委里位置比较低,一般就是一个常委,有些人常委都不是,所以他们无论做什么事总要
把原来党委里的某些人拉出来坐在前面,我不是说杀人的问题党委这边的干部就没有责任,我是说不管表面上看起来怎么样,实权在人武部手里,这些人缺乏地方工
作经验,简单粗暴,胆子大得嚇人。1968年,47军支左部队和县革命委员会搞了一个‘揭盖子学习班’,针对1967年发生的‘乱杀风’进行查处,这个学
习班我参加了,我可以负责任地讲,到现在为止(1986年)所有的查处,无论是力度还是深度都没有超过这次‘学习班’。当时我们揭出很多问题,可以说铁证
如山。县里的问题,我现在不敢乱讲,但每个区杀人问题的主要责任人几乎都是武装部线上的人,这个话走到哪里我都敢讲。红岩区杀人杀得最少,就是王先志(红
岩区武装部长)说:‘让他们先杀,我们看一看再说。’就这么简单,一句话的事。祥霖铺区杀人杀得迟,就是因为陈国保(祥霖铺区武装部长)是个病壳子,当时
在家养病,他的工作由下蒋公社武装部长暂时代理,一个公社武装部长要在一个区里布置杀人显然名不正言不顺,哪个会听他的呢?这就需要区里有人站出来。最后
苑礼甫站了出来,但是走迟了一步。祥霖铺开始杀人的时候,全县已经杀起了风,到8月25号,整个祥霖铺还只杀了三十几个人,所以26号蒋光德从营江打回电
话以后,苑礼甫要‘补火’突击杀人三天。结果一下子杀了500多人,全区60%的人都是这三天杀的。苑礼甫这个人你们可能不了解,从材料上看,就是一个不
折不扣的杀人魔王,实际上文质彬彬,也很正直,还有郑友志也一样,从材料上看好像杀人不眨眼,其实蛮忠厚老实的。如果杀人可以不偿命而且还是‘革命行
动’,人太容易变成杀人犯了。”
祥霖铺区杀人虽然起步晚,但也因其起步晚而呈现出一种不甘落后,奋起直追的态势,各个公社紧急行动,连轴转,杀人数字直线上升,其中最为典型的是审章塘公社。
审章塘公社是祥霖铺区杀人最早也是杀人最多的公社。笔者在本文开始时讲的那个杀害蒋勋父子、强奸蒋勋妻女的黄土坝大队就隶属这个公社。该公社也是全县的
(公社级)杀人亚军,共杀285人,其中被逼自杀14人。最先杀的3个人是该公社松柳大队的三个地富子弟。前面已经讲过,这三个人因为听得“又要杀地富”
的风声,害怕被杀嚇得跑出去,想到广西那边去避风头,(1967年)8月23日在永明河新车渡浮桥过河的时候,被八家大队的民兵抓住,送来上渡民指。当时
苑礼甫等人正在水龙农业中学召开全区脱产干部、大队文革主任、民兵营长会议,煽动部署杀人,这三个背时鬼正好是送上门来的典型材料。第二天(24日)经过
审问,没审出什么名堂,当然也审不出什么名堂,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名堂。黄尚森和审章塘公社党委组织委员蒋贤柘、公社秘书杨景荣、公社武装部长杨家旺等人
商量了一下,决定借这三个“坏东西”脑袋发动群众。按照当时道县杀人的惯例,区和公社这两级单位一般都不亲自动手杀人,即便是点名要杀的对象,也是交给大
队,交贫下中农“处理”,有人提出是不是打电话给松柳(大队),要他们来人领回去杀。黄尚森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搞烦琐哲学。简单处理,由(上渡)指挥
部解决问题。”当晚将3人打死,第二天(25日)正逢圩日,黄尚森等人又在祥霖铺圩场上张贴杀人布告,轰动效应可想而知。
同一天,蒋贤柘、杨景荣、杨家旺、以及公社红联头头周建斌等人又在洞民大队召开全公社大队干部、文革主任、民兵营长会议,部署杀人。会后,蒋、杨、杨、周
等亲自下到各大队督促杀人,形成了审章塘公社第一次杀人高潮。第二次杀人高潮虽然是由苑礼甫派上渡民兵指挥民兵下来“突击补火”引发的,但蒋、杨、杨、周
等人坚决执行、大力配合也是功不可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