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神话——公元一九六七年湖南道县文革大屠杀纪实24

第三十八章 柑子园贫下中农高级人民法院正式挂牌

道县在文革杀人事件中涌现出来的“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数以百计,但大多没有具体的组织形式,基本上是所谓“贫协”的一个代名词,正式成立组织挂牌办公并开庭审案的仅清溪区柑子园公社一家。
1967年8月23日。柑子园公社小会议室。公社武装部长敬慎修、公社“红
联”政委胡代维、公社贫协副主席梁域等人,临时召开了一个紧急碰头会,研究区委秘书、区“红联”政委左昌云的电话精神。早晨边子,左政委从区里打过电话来: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现在营江公社成立了‘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调皮捣乱的四类分子已经杀了两个,你们那边情况怎样?”公社秘书接到电话后连忙向在公社主持工作的敬慎修等人作了汇报。敬慎修立即指示秘书通知有关人员火速到会议室开会。
会议气氛十分热烈,与会者都感到非常振奋。公社贫协副主席梁域(公社小学民办教师)说:“我们柑子园的工作一贯不落人后,这次也不能例外,我们也要马上成立‘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全体与会者一致表示同意,并推举梁域任院长。
这一下,倒令梁域感到很不好意思,说:“我能力差,怕担不起这样的重担。我看还是请敬部长兼任比较合适。”
敬慎修说:“梁主席你就不要谦虚了,你是秀才,年纪比我大,水平比我高。我工作多,还是你当更合适些。”
最后决定举手表决。
表决结果梁域当选。
梁域当选院长后,马上找来木牌、油漆等物做招牌。他是小教出身,写得一手漂亮的美术字。写完“柑子园公社贫下中农”九个字,正要落笔“最”字时,梁域突然
想到一个问题,停住笔请示一旁的敬部长、胡“政委”等人:“这个‘最高’两字是不是改一改?如果写上了‘最高人民法院’几个字,就表示我们在夺中央的权,
中央的权是夺不得的,搞不好要犯大错误。”“那,你看怎么改好呢?”敬慎修问。梁域略一思考说:“是不是改成‘高级’?”“好,就改高级!”敬部长一锤定
音。
中午时分,在一阵三眼铳和鞭炮的轰鸣声中,“柑子园公社贫下中农高级人民法院”的招牌挂上了公社大院的门口。新鲜而工整的油漆字在炽热的日头下显得格外醒目。
好多人跑来观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当即就有红卫大队治保主任唐再红等人向公社武装部长敬慎修和梁院长报告该大队陈世碧等人逃跑上山搞暴动的情况。
敬、梁当即带领公社自卫营民兵三十余人,赶到红卫兵大队“剿匪”。发现陈世碧等人正在田里搞“双抢”,一身水一身泥,黑汗水流。梁院长站在田坎上,招招
手,把他们喊上来。民兵们一涌而上,把6个正在出工的“土匪”擒住,捆个结实。由于是捆“土匪”必须要捆紧些,痛得陈世碧等人拼命叫唤。梁域命令,押回公
社,听侯处理。陈世碧等人痛得浑身冒汗,身子拘成一团,走路不动。民兵们便在后面,用枪口顶着,催他们快走。陈等人不知死期已近,拼命地喊着:“小心点
子,小心点子,千万别走了火!”
翌日,“柑子园贫下中农高级人民法院”首次开庭,梁域主审,对陈世碧等人进行审讯,并佐之以绳索棍棒。由于唐再红等人反映的情况太过离谱,陈世碧等人拼命喊冤。梁院长决定先关起来再说。
同日,公社干部会上,胡代维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营江有调皮捣蛋的(四类分子),我们这里有没有呢?营江搞掉了两个,我们这里也要不要搞掉两个呢?”
25日,公社召开各大队主干会议,作出了“个别四类分子调皮捣蛋,可以搞掉两个”的决定。
当天傍晚,敬慎修召集梁域等人在公社门口的马路上,边散步边议工作,研究如何处理红卫大队抓来的那几个人,决定宽严相济:杀四人,宽大二人。
正好有个宁远地方的癲子(精神病人),叫刘洪福,疯疯癲癲窜到了这里,被站岗的民兵抓住盘查,见他“装疯卖傻”,答非所问,认定是“革联”派来的探子,送
来公社处理。敬慎修亲自审问后,下令自卫营民兵将他与陈明勋等四人一起执行。行刑时,陈明勋四人吓得屎尿拉了一裤子,刘洪福觉得好玩得很,高兴得不得了。
“柑子园贫下中农高级人民法院”成立后,先后共开庭审判了13人,其中8人被判死刑,5人“宽大”处理。这在当时还算文明的,因为毕竟还有那么个“程
序”,“人犯”还可以申辩(有没有作用两说)。后来,因“手续简化”,“权力”下放到各大队“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公社这里就只剩下个空架子,有名无
实了。
但敬部长和梁院长闲不住,时时刻刻关注着下面的杀人进度。8月27日,敬慎修了解到艳旗大队在他与梁域两次指示干掉廖上修、邓足娥等人的情况下,一直拖着不执行,非常恼火,他气呼呼地给艳福大队支部书记摇电话:
“万支书吧,我是敬慎修。你们那里怎么搞的,到现在还不动手?岩口已经杀了两个,你们那里情况那么复杂……不能掉以轻心啊!”听到万支书还在电话里嗫嗫嚅嚅,敬慎修说:“怎么这么右倾啊?你要好好考虑考虑,不要再拖了!赶快商量一下,该杀就杀。”
当晚,该大队杀了7人。
同日下午,敬慎修在公社门口碰见红旗大队的民兵营长,指示他:“你回去传达一下,岩口已经杀坏人了,你们大队有坏家伙的话,明天开个贫下中农会,发动群众杀他几个。”
第二天,该大队杀了6人。
于是杀得遍地开花,而且花样翻新、残忍之极。例如,该公社善祥大队第二批杀人时,把地富子弟范成先,17岁,弟弟范解光,14岁,妹妹范荣云,15岁,三
兄妹活活下到废窖里,然后点燃一捆稻草丢到窖里慢慢地熏。滚滚浓烟呛得范家三兄妹在窖里鬼哭狼嚎,窖上的杀人凶手兴奋得手舞足蹈。等到窖里听不到动静,估
计熏得差不多了,又搬来几块大石头,一阵猛砸,这才扬长而去。
……
紧接着,8月29日,柑子园公社召集各大队书记、贫协主席、民兵营长等干部开会。本来说是召开一个制止杀人的会议,开着开着开成了一个动员杀人的会议。这
一天,47军6950部队奉命进驻道县,制止武斗,制止杀人,会上,公社副书记裴××传达了47军制止杀人的电话。可是紧接着胡代维的讲话,却表扬了那些
行动快、杀人多的大队,点名批评了那些未杀人的大队。挨了批评的大队很不服气,杀人谁不会呀?会后,东风、胜利等大队回去就杀了15人。
会议当中,梁域再次行使“柑子园公社贫下中农高级人民法院”院长的职权,把卫星大队的几个主要干部留下来碰头。梁域说:“叫你们留下没别的事,主要就是研
究搞掉朱用进的事。这个家伙‘社教’时被划为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撤了副大队长的职,党员也免登了,他一直不服,到处告状,翻案,很嚣张!还扬言要杀我和
敬部长。为保卫‘社教’成果,‘公社贫下中农高级法院’决定今晚行动,干掉他。”
前来碰头的几个大队干部说,光搞掉他一个人不行,非得要搞,就连他的儿子朱时佑、朱时春,兄弟朱用章一起搞掉才行,不然后患无穷。梁域表示同意。研究具体
行动方案时,大队干部提出,朱用进干部当得久,虎死不倒威,在大队有一定势力,要搞掉他家父子恐怕还要公社出面才好。梁域说:“你们放心,只要你们好好监
视起来,莫叫跑脱了,其他问题公社解决。”
梁域为什么非要干掉朱用进父子呢?
据梁域等人说,是因为朱用进戴上新生资产阶级分子的帽子以后,不但不老老实实接受改造,反而十分嚣张,多次扬言要杀人,广大贫下中农对他恨得要死、怕得要死,一致要求对他采取革命行动。
据道县处遗工作组多方调查,认为——
梁域提出杀朱用进父子的主要原因是:1963年梁域贩卖毛线、茶油被宁远县水市工商所没收,梁回大队要朱用进开出证明,朱未给证明,产生隔阂。梁域“社
教”时任大队贫协主席,整过朱用进家里划新生资产阶级分子的材料,并组织批斗朱用进数次。朱用进一直不服,多次上告。“文革”杀人中,梁域多次向敬慎修汇
报朱用进的问题,借机报复。
关于要杀朱用进父子四人的原因还有一个说法:朱用进有一个弟弟叫朱用通,当时在东北工学院读书,暑假回家,被怀疑是“革联”派来的探子,派民兵去抓捕,被他躲在屋檐下面逃脱了。怀疑是朱用进透的消息,所以决定要搞掉他。
不论哪种原因,要杀朱用进父子,梁院长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当晚,趁着月光好,敬慎修、梁域亲自带领公社自卫营民兵,在卫星大队干部民兵配合下,将朱用进等四人抓到公社卫生院后面的茶山里。朱用进对自己也可能被杀
毫无思想准备,直到被拖进茶树林,才晓得大事不好,双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地求饶:“梁域兄弟,不,不,梁院长,我们也是贫下中农,旧社会一
样受过苦……”
梁域用鼻吼笑了一下:“呸,你以为是你还是贫农、党员、干部?你是新生的四类分子!”
“我们犯了什么罪要砍脑壳,你也得说个明白呀。”
  梁域厉声喝斥道:“毛主席教导我们:‘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一方,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反革命一方,他就是反革命派……’你已经蜕化变质,成了我们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
之后用马刀将4人杀死。
附带提供几个数据,柑子园公社在敬慎修、胡代维、梁域等人的策划部署下,从1967年8月25日起到9月10日止,共杀128人,其中地富分子及子女89人,中农17人,贫农22人。最先向公社“贫下中农高级人民法院”告状的红卫大队就杀了4个贫农2个中农。

第三十九章  跃进大队放出杀人“卫星”

道县的汉子没有帮老婆做家务的传统,生产队出工,一般要到太阳下山才收工,回到家里,女人家锄头一放,就忙着把围裙一围,双手在围裙上擦几擦,算是洗了
手,然后便抢火一样地忙碌起来,将鸡、鸭喂了食,收进埘里;又将猪潲热了,倒进糟里喂猪;如果有毛俫崽(婴儿)哭得厉害,就从碗柜里抓出一根“酸咸”(泡
菜)塞给他(她)去吮,待到鸡、鸭、猪都安顿好了,才能安顿人。饭菜上桌,一般都是掌灯时分了。男人们呢,收工以后,马上到自留地里打点菜蔬,忙过自留地
里的活,就坐在厅屋的门洞里,拿起一根尺把长的烟袋抽着旱烟等着饭熟。蓝幽幽的烟雾从嘴巴里、鼻孔里逸出,一天的疲劳好像都随着辛辣的烟雾从肺叶里吐了出
去。但是绝对不会帮着老婆动一下手,不是不想帮,怕人笑话,“男人不摸锅边铲”,在这里帮老婆做家务就是怕老婆的铁证,怕老婆就是无能的铁证。哪怕只是帮
着挑一担水,也会有人开玩笑地说:“哎呀呀,把个婆娘当个皇帝娘娘供起来,怕么是晚上好睏些吧?”
但何芳乾例外,他在大队当支书,当家理事,说一不二,回到家里,挑水、烧火、带乃崽,什么都做。把同村的女人们羡慕得眼睛都滴血,都说何芳乾的老婆命好,前世做了好事,这世才修得这么个好丈夫。
(67年)8月28日,何芳乾从公社参加大队干部会议回来,见天色尚早,在自留地里打整了一会,又把水缸挑满,这才含着烟筒,坐在厅屋里抽起来,看着西边山上的红日头一寸一寸地落下去。
早几天(8月25日)公社召开民兵誓师大会,根据公社的统一部署,大队杀了两个“调皮捣蛋”的坏东西。今天上午,李部长(公社公安特派员李跃本)又在公社
供销社的楼上召集各大队主要负责干部开会,会上,何秘书(公社秘书何润龙)传达了县里领导的指示(实际上是“红联”前指的一个代电),通报了全县的杀人情
况,区里蒋部长做了“重要讲话”,真是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全县阶级斗争的形势如此严重真的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油湘公社这一次在全县大落后了,不但公
社落后了,自己的跃进大队在公社里面也落在了后面。特别是公社抓促领导小组组长李部长在讲话中委婉地批评了自己大队拖了全公社的后腿,给他震动很大。何芳
乾虽然身体不是太好,整天病怏怏的,但工作从不落后,领导一指责,惊出一身汗,回大队的路上就与其他几个同去开会的大队领导商量好了,这一次一定要大干一
场,把耽误的时间夺回来。
这时候,老婆收工回来了。何芳乾忙吩咐:“快点搞夜饭,今晚上有个重要的会要开。”
老婆见他很兴奋的样子,问:“什么会?”
“公家的事,你们女人家少管。”
老婆马上闭上了嘴,忙着刷锅做饭。她知道,老公在外工作,老婆要支持,公家的事,能不问就不问,能不管就不管,免得有人说她吹枕头风,影响党的威信。
吃过夜饭,草草地洗个澡,何芳乾匆匆赶去开会。农村干部开会,时间观念不强,说好八点到,不到个九点,人难得来齐,可是这回,等他走到开会地点——第五生
产队的禾堂时,只见坪子上,早就沤好了一堆熏蚊子的烟火,黑压压一片人头,参加开会的干部、党团员和贫下中农积极分子几乎到齐了。何芳乾赶紧入座,交待负
责站岗的民兵提高警惕。一清人数,洲子上村的都到了,五里洞村的因为路远些,还有几个没到。何芳乾朝五里洞方向看去,黑黜黜的旷野里,几点火光正向这边移
来,心知是那几个没到的人来了,便放心地接过别人敬过来的烟袋,嗞嗞地叭起来。
“何书记,开会吧。只有几个没来了,边开边等吧。”有人催道。
“不急,再等一下子,今天的会议重要,一个人都不能缺席。”
一会功夫,便听得站岗的民兵一声喊:“哪个?口令?”
“哎哎,是我哩。革命!”
开会的人到齐了。搞完“敬祝”,学过“语录”,何芳乾开始传达公社会议精神:“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今天在会上,李部长表扬我们大队,说我们觉悟高、行动
快……李部长说,我们大队搞掉(左)永祥、(左)昌允这两个罪大恶极的家伙,狠狠打击了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但是我们不能吃老本,要立新功。现在,好多大
队已经走到我们前面去了。我们自从25号搞掉两个以后,到现在还是一塘死水,没有行动。李部长说我们是一个先进大队,不能落在别人后面,要我们回来查一
查,调皮捣乱的还可以搞他几个。现在,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主要就研究下面三个问题:第一、我们大队还有没有调皮捣乱的家伙,要不要再搞掉几个?第二、要
搞的话,搞哪几个?第三、怎么个搞法……”
 第一个问题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怎么可能没有调皮捣乱的四类分子呢?四类分子都老实了,共产主义早就建成了,还要抓阶级斗争干什么?阶级斗争就是你死我活,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们,当然还是我们先杀他们,免得将来吃了亏,后悔都来不及。
讨论第二个问题时,一名贫下中农代表提出:“杀了劳力,老的、小的哪个养?小的养大了好给他们报仇?要就不杀,要杀就一蔸蔸杀。”
何芳乾表示同意:“那就一蔸蔸杀。”
当即要各生产队报上名单,何芳乾亲自负责登记汇总。此事关系重大,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会议却一下子静了场,都垂着头,叭着手里的烟袋,黑暗中,猩红的烟头象河边草丛的荧火虫一闪一闪。每一闪,都把一张憨厚朴实、心情复杂的脸叠印在夜幕上。
唉唉!人和人在一块天下生活,在一口大锅里捞饭吃,哪能没个磕着碰着的时候,哪能没有矛盾呢?可是,无缘无故要杀人家一蔸子,想起来还是有些肝颤。何况这
个大队,以何、左两姓为主,洲子上的多数姓何,五里洞的多数姓左,姓左的心里又多有一层不平,上次杀的都是我们姓左的人,未必调皮捣蛋的都姓左,没有姓何
的?
  何芳乾见大家不开口,只得又起带着作用,报了自己生产队的名单。这一来,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五里洞那边了,好了,我们这边出了人了,你们那边革不革命?
就这样,你报一户,我报一户,比着来,最后把全大队的四类分子及子女全部作为要杀的对象报了名,一统计共61人。
何芳乾一看名单,犯了愁:“这么多人,搞到哪里去呢?”
副大队长左昌贵建议:“石头山水库尾巴有三眼窖,搞到那里算了。”
何芳乾说:“晓不得窖坏了没有,还是请你马上带两个人去查看一下,好不好?”
大队看水员一边答道:“我前两天从那里过身,看了的,没坏。”
何芳乾说:“没坏就好,明天上午就到那里去开宣判会。”
接着研究具体事宜,安排大队会计明天领头喊口号,安排大队副支书负责写“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的牌子……
何芳乾再三交代:“今天晚上都要搞好,不然,明天上午就没有把戏耍了。”
最后决定,鸡叫头遍开始行动,抓人时打钟为号,五里洞村和洲子上村的民兵斢换行动,并宣布:“今晚决定的事,任何人不得通风报信,违者同罪!”
第二天清早,随着第一遍鸡叫的声音,行动开始。铛铛铛铛……挂在大队部前面用一块废铁板做成的钟敲响了。接着,五里洞那边也跟着响起来。
好!一切顺利!
坐镇大队部负总责的何芳乾连忙给公社摇了个电话:“喂,喂,我要公社,我找李部长。不在,你是……哦,郑主任啊。我是跃进的何芳乾,向你汇报一个事情,昨
天晚上,我们大队召开了党、团员和干部会议,决定用扫把扫,杀60多个。”接电话的是公社文革主任郑来喜,郑来喜“咿”了一声:“好家伙,这么多呀!你们
采取什么措施?”“我们准备了三口地窖,准备全部下到窖里去。”郑来喜听罢,有些担心地招呼何芳乾:“何支书,可要注意安全呀!”何芳乾说:“郑主任,我
做事你就放心吧。”又嘱咐郑主任,把他们大队的行动尽快报告李部长。
这时,全大队地富分子及子女都已集中起来,一个个捆好了。副支书左隆交也没误事,一大早就把“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的牌子背到了杀场,用两根棍子叉着立在三眼窖边。
上午9点多钟,何芳乾带队押着61.5名(其中一名孕妇,腹中胎儿算半个),被杀对象,浩浩荡荡向石头山水库走去。后面还跟着一群人数可观的看热闹的队
伍。天气热,捆得紧,有两个地富分子年岁太大,走不动,要人拖,大大影响了队伍前进的速度。押到何家河边时,几个民兵拖得不耐烦了,就请示何支书,用鸟铳
将那两个老的打死,丢进河里。这一招立杆见影,整个队伍前进的速度马上大大加快,那些恐惧万分的人们,朝着死亡的路上迅跑。
到了石头山水库的尾端,因陋就简地开了个群众大会。大队贫协主席代表“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宣布了何光美、左南方等61.5人的死刑。然后,验明正身,
用马刀一阵砍杀,不论死活,推下三口窖眼里。又将稻草淋上煤油点燃,投入窖里,熏烧,最后盖土掩埋。至此,加上此前已经“处决”的2人,跃进大队大跃进,
共杀63.5人。何芳乾可能没有想到(当时也没有作总结评比),他的跃进大队后来居上放出了一颗“卫星”,一举成为全县杀人最多的大队。
至于那些被杀的人们当时都说了些什么,现已无从考证。一个被送上杀场的人心里该会有多少事在翻腾呀!可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每一个被杀
的人都是清白无辜的,不但是清白无辜的,而且是老老实实,绝对不乱说乱动的,所以也就没有作过任何抵抗的准备。如果进行抵抗的话,那才是真正唯一的罪行。
而杀人者何以如此残暴呢?刀劈孕妇连眼皮都不眨一眨!莫非人类的灵魂深入真有残暴基因存在?它有时用于仇恨的报复,有时用于填充某种百无聊赖的空隙,但它
一旦在“正义”和“革命”的名义下出现,更会变得百倍疯狂和理直气壮。当时最为流行的一句话就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
看着窖眼上那被脚踩实了的新土,做事细致的何芳乾还是不放心,他和副支书左隆交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边抽烟边商量:里面埋的人太多,薄薄一层土盖得住吗?万一有人没死拱出来,怎么得了!于是决定做牢靠的搞,派民兵在这里看守一夜。
篝火升起来了,野地里星星格外耀眼,水库里不安分的鱼扑哧跃出水面,发出很大的响声,吓得守夜人心口怦怦直跳。有个读过初中的民兵,突然被什么触动了,很动情地哼起歌来:“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
事后,何芳乾非常兴奋,逢人便吹:“老子当时杀得浑身是血,成了个血人。”
这个“血人”后来被提升为公社书记。
如今那三口窖埋着59.5具尸骨的地方早已为绿草覆盖,岁岁年年草荣草枯,全无一点血腥的痕迹。再没人谈起那里,也再没人敢去那里,那里成了一块鬼地。被一同埋葬的只是一页瞬间的历史,但却是我们这个民族古老而恒久的悲哀。
须知,有些东西是很难腐烂的,埋下了就和埋藏它的土地一样地久天长了。

發表者:凝望

君看汝雙眼 不語似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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