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神话:1967年湖南道县大屠杀纪实 15

第二十一章  万家庄公社杀人概况

     (1967年)8月21日,万家庄公社召开全社各大队主要干部会议,这个会议又叫“可靠干
部会议”,那些立场不稳的,墙头草风吹两边倒的,就不叫他们参加了。会议由公社党委组织委员蒋志主持,公安特派员廖承沅作“战备报告”。廖在报告里说:
“现在阶级斗争的形势十分严峻,武装部的枪被抢了,公检法不管事了,敌人有暴动,大家要注意。各大队的公粮准备好,暂时不要送,什么时候送,听公社的通
知。我们现在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要把民兵组织好,把四类分子管好,严防‘革联’下乡串联。对那些调皮捣蛋管不到的怎么办?就是要杀一批、关一批、管一批。
现在贫下中农就是最高人民法院,一切由贫下中农讨论决定。八区3个贫下中农就代表最高人民法院,杀了三、四个地主。二区也宰了两个……我们公社的地富这么
猖狂,怎么办?我们要站出来,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保卫红色政权,坚决镇压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绝对不能心慈手软,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们不杀他们,
他们就要杀我们。”

会后,五洲、八一两个大队闻风而动,贯彻公社会议精神,决定把“调皮捣蛋的杀一、两个”。报请廖承沅等批准后(另有一种说法是在廖永沅等人的具体指示下)五洲杀了一个(四类分子);八一杀了二个(四类分子)。但其他大队还在观望。

 

蒋志、廖承沅和公社的其他几位领导一研究,感到有必要召开一个规模更大一些的会议,提高认识,统一思想,进一步发动群众,展开对敌斗争。

 

8月24日,公社又召开全体党员和生产队长以上干部会。会议还是由蒋志主持。会上,公社秘书钟期启传达了上级指示精神,念了文件,蒋志作总结发言。蒋在发
言中说:“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昨天晚上,五洲干掉了一个,八一干掉了两个。这是贫下中农的革命行动,好得很!现在到处都行动起来了,你们还不动?”

 

据当年与会的干部说,蒋志此言一出,会场立即炸了雷,群情激奋,议论纷纷,只听得一片嗡嗡营营的声音。蒋志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大家安静下来。

 

散会以后,五一大队支书蒋芳如专门找到蒋志请示:“我们大队小学的刘富才(小学教员)在我们大队搞活动,在地富家里串连,要求公社把他调走。”蒋志是个办
事非常认真的人,马上就带着蒋芳如找到刘富才的顶头上司长兴完小校长黄熙圣。蒋芳如对黄熙圣说:“黄校长,刘富才这个人要求你们调走算了。我们大队分子
多,管不到,刘富才在这里起坏作用。”黄熙圣说:“蒋支书,本来大队要求调走他,我们应该尊重大队的意见,但现在是文化大革命,调不成。反正在你们大队教
学点教书,就属你们大队管,群众意见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该批斗就批斗,该杀就杀。杀了,我们帮你们再调一个好的去。”

 

我们在采访中得知,刘富才人并不多事[1],教书也认真,拐场就拐在一个坏毛病上,喜欢会读书的乃崽。当然,会读书也算不上什么坏事,但是世界上的事,有
小道理,还有大道理,小道理得归大道理管。一个当教师的懂不得“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这个大道理,何堪为人师?道县这个地方素有重视教育
的传统,所以大队教学点上读书的不光有贫下中农子弟,也有几户地富人家也把子女送来读书,偏偏其中有两个特别会读书,逗刘富才喜欢,有时间就借家访的机会
上他们家去坐坐,没想到惹来杀身之祸。[2]

 

对于刘富才被杀,蒋芳如是这样解释的:“我们大队本来不曾要杀的,只是想要把他调走。不但没准备要杀刘富才,其他地富也不曾要杀。后来出了一件事,一个地
富逃跑被抓住了,说是要上山当土匪,搞暴动,那个时候哪个搞得清是真是假,不是想杀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请示公社一起搞掉算了。”

 

原来,(1967年)8月25日清早,五一大队一个名叫蒋流明的地富子弟因害怕被杀逃跑了。这个蒋流明以为只要跑出了五一大队,就万事大吉。殊不知根据区
和公社的统一布署,通往县城的各个路口、渡口到处都有民兵设卡站岗;大队上对所有的四类分子(包括子女)都派了专人暗中监视。连大队都没跑出去就被抓住
了,不但自己被杀,还连累得刘富才等人人头落地。

 

早饭后,五洲大队派人来,下了一张聘请书,请各大队干部和民兵参加五洲大队的杀人现场会。五洲大队8月23日率先杀了一个四类分子,受到公社的表扬,准备
再接再厉再杀一批。根据公社廖承沅等人的意见,要搞得气势大一些,要把阶级敌人的嚣张气焰打下去,把革命的烈火在全公社点燃起来,经研究决定学习齐心经
验,搞一个杀人现场会。

 

当天中午,蒋芳如带着几个大队干部去五洲大队接头,找到五洲大队支书欧国兴,要求五洲开完现场会后派民兵支援五一的杀人行动。因为对杀人的事五一大队有部分人思想保守,需要借外力促进一下,“从背后猛击一掌”。

 

五洲大队派去支援五一大队的民兵,完成任务后,回家的路上,路过公社,被蒋志和区团委书记蒋芳宣拦住,要他们报上杀人数字和被杀者的基本材料。带队的民兵
营长把五洲杀人现场会和支援五一杀刘富才等人的情况做了汇报。蒋志连声说:“好得很!”又指示:“五洲杀了一批,八一杀了一批,现在五一也行动起来了,形
势大好呀!你们要注意,现在各队查各队,不准走漏消息,走漏消息照办。”

 

之后,五洲大队、五一大队又杀一批。其中五一大队第一生产队社员唐保珠(下中农)因在社教中提了大队和生产队干部的意见,也被牵出去杀了。杀之前,几个被提过意见的干部站在唐保珠面前,用手指着他问:“看你狠,还是我狠?是你杀我,还是我杀你?”

 

五洲大队在文革“杀人风”中共杀31人,是万家庄公社杀人最多的大队。五一大队相对少一点,共杀13人。

 

万家庄公社共有15个大队,全部开了杀戒。

 

下面我们再讲两个大队杀人事件的概况。

 

一个是沿河大队(不是沿河塘大队)。

 

该大队几名主要干部8月21日参加公社杀人会议回来以后,觉得本大队的地富虽然可恶,但还都没到要杀的程度,就没有召开会议传达贯彻执行。8月23日,公
社会计张桂荣来到该队,看到四处寂里清静,对大队干部说:“五区那边已经杀绝几户地富了,现在贫下中农是最高人民法院,就跟土改时一样,一切权力归贫协,
贫下中农决定地富该杀就杀。全县到处都动起来了,你们大队还不赶快行动起来!”

 

第二天,8月24日,公社又召开全体党员和生产队以上干部会议,会上表扬了五洲大队、八一大队的贫下中农觉悟高、行动快。批评了沿河等大队,公社领导说:
“这是关系到千百万人头落地的大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会反过来杀我们,我们有些同志现在心慈手软,到时候只怕哭都来不及
了。”

 

散会以后,回到大队,支书何圣志、副支书蒋流鸾等人碰了一下头,觉得杀人的事还是要慎重一点,决定开会再研究一下。26日,大队召开生产队以上干部会,讨
论杀人问题。经过讨论,大家认为,上面既然已经开了口,多少总得杀几个,何况别队都杀了,我们再不动手就落后了。认识统一之后,第二天(27日),再次召
开生产队以上干部扩大会议,基干民兵也参加,由蒋流鸾主持,具体研究杀人名单。

 

然而,事情只要一具体,问题就出来了。原打算调皮捣蛋的杀一、两个,可是会上大队文革主任何德福提出:“要杀一起杀,是分子一个不留。别个大队杀得那么
凶,我们还怕卵子!”贫协主席何天成说:“杀了大的,小的怎么处理?”何德福说:“先不管那么多,大的杀了,小的以后再说。”有一个支委思想比较保守,顾
虑多,提出来:“说杀就杀,是不是会犯错误哦。前几年刮‘五风’,一开始搞起那么凶,后来不都犯了错误吗?”何圣志说:“杀两个地富犯个屌错误,最多不过
作两个检讨了不得了。将来要作检讨,我去作,不麻烦你。”

 

最后决定关起14个,究竟杀多少,请示公社以后再定。

 

28号一大早,何天成就赶到公社去请示。恰巧公社几位主要领导都不在,只留下一个名叫李元熙的公社干部守家。李问何:“你找公社领导有什么事情?”何天成
说:“我们大队的地富现在已经捆起14个了,大队上叫我到公社来请示怎么办?”李元熙说:“这事情不必要请示公社领导了,现在贫下中农就是最高人民法院,
贫下中农讨论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何天成又问:“杀了大的,小的怎么处理呢?”李元熙答复道:“小的也由贫下中农决定,同意杀就杀,同意不杀也可以不
杀。”

 

何天成回来把公社这一指示一传达,经研究决定还是全部杀了好,用何德福的话来说就是:“杀光了安安然然,心里踏实。”

 

牵出去杀的时候,一个贫农老光棍看中了一个地主婆,请示大队可不可以留下不杀。大队支部考虑到该老光棍没个老婆日子过得委实作难,就同意了,同时宣布:“判了死刑的地主婆同意嫁给贫下中农的,可以免死,但是要立即成亲。”

 

最后杀了13人。

 

第二个是七一大队。

 

公社开会动员、大队开会研究等内容基本与沿河大队相同,略去不讲了。且讲一个小故事,8月26日这一天,七一大队“贫下中农最高人民法院”,判了一个名叫
廖承茂的四类分子子弟的死刑,牵出去杀的时候,廖承茂的母亲蒋芝英跟在后面边哭边骂。看着蒋娭毑老懵颠懂,不知利害,有人拦住她说:“你在这里哭一哭就算
了。再跟着哭,连自己也会杀掉去。”蒋芝英说:“杀了不是杀了,崽死了,哪个养我?一样还是一个死。”硬是不听劝,追着哭骂。蒋芝英都骂了些什么呢?不知
道为什么,笔者对这一点感到特别有趣。给我们讲故事的工作组同志说:“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能骂什么东西,也就是:‘我的崽犯了什么事,你们凭什么杀
他?哪个跺脑壳的害我们,不得好死。’当时那个情况下,别的四类分子赫得鸡崽仔一样,出气都怕声音粗了,她还敢哭敢骂人,结果可想而知。大队治保主任当时
就说:‘蒋芝英太猖狂了,还不杀掉,以后地富还管得到。’几个民兵上来,一顿拳打脚踢,打得她也不哭了,也不骂了,像拖死狗那样,拖到后背山上,跟她儿子
一起丢到一口废窖眼里,活埋了。”

 

这件事在大队上引起强烈反响,大队开会研究杀二批时,妇女主任何杏花就提出:“我们自己也有崽女,有爹妈,将心比心,杀掉了,心里会不恨?说划清界线那都
是假话,所以子女也留不得。分子杀了,子女留到好报仇?我的意见,要就不杀,要杀就杀光。”她的这个意见得到大多数与会者的认同,本来准备只再杀几个分
子,最后来了个老少不留,统统杀光,共杀17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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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万家庄采访时,一位知情者告诉我们:刘富才这个人虽然不多事,但因为与个别大队干部有过节。67年上头刮“杀人风”,几个大队干部乘这个机会,把他杀掉了。

 

[2]
在刘富才之女刘小玲写给处遗工作的控诉材料中,我们看到如下一段内容:我父刘富才,小学教员,1967年乱杀风时被万家庄公社五一大队杀害,被杀时年仅
34岁。杀了我父亲之后,他们又要杀我和弟弟,我们逃到井塘沙子河姑姑家才保住了命。当时我才十多岁,是个幼女,他们就强迫我订婚。

 

 

 

第二十三章  写在东洲草堂的“杀”字

没有了不绝于耳的稚子书声,不见了哦吟草堂的乡儒学究。

 

“哞——”

 

一探头,迎接我们的是一声悠闲而宏亮的牛鸣。这……这就是被誉为“二百年来书法第一人”的清代著名大书法家何绍基当年读书习字的“东洲草堂”吗?现在它变
成了一个大牛栏,关着东门村十几条膘肥体健的耕牛。一股热哄哄的牛粪发酵的气味迎面扑来,十分熏人,我们急急地退了出来。外面的一大块空坪上,有些不协调
地长着一蓬状如豪笔的篁竹,漂亮得叫人心跳。

 

史料载,“东洲草堂”曾遭兵乱毁坏,没想到竞衰败如斯。当年天王洪秀全率义军席卷过后,何绍基曾为草堂被毁悲愤地写过一首七律:“鹤鸣轩本大书房,卿借东
洲伴草堂。桂花双撑满树月,桔园添染一林霜。百年讲社成焦土,一曲瀛桥扩水光。环秀孤亭无恙在,谱轩诗境付苍茫。”从诗中看,此处原应有书房、讲坛、回
廊、孤亭、小桥、桂树、桔园等等。(1986年)我们到此采访时,除了桔园,其余景物难觅踪迹。农舍间小巷格外仄逼,牛粪混着泥浆布满青石板和鹅卵石的路
面,滑滑溜溜,路边的阴沟里乌黑的水中冒着白汽泡,到处弥漫着潮湿霉腐的气味。只有村头的门楼子、庭屋的梁柱、尖顶型山墙,还在顽强地提示当年的辉煌,只
是也很颓败了。时间流逝改变一切,吞噬一切,凡人带到这世界上的有形之物,年深月久都会破败,甚至化为乌有。

 

文化大革命期间,何绍基的故乡已经没有人再练毛笔字了,但字写得很好的人还是不少,这一点可以在东门村的杀人布告和杀气腾腾的大幅标语上看得出来。笔者讲
一个笑话,该大队有一个人字写得很不错,写得最好的就是“杀”字,铁画银钩,龙飞凤舞,深得何体精髓。何绍基曾有一副著名的“座铭联”:坐到二更合眼即
睡,心无一事敲门不惊。当时有人改了两个字:坐到二更合眼难睡,心无一事敲门就惊。

 

这是一块由潇水和右溪切割出来的肥腴之地。元结任道州刺史期间(公元763年—768年),曾写过一篇著名的《右溪记》,记曰:“道州城两百余步,有小
溪,南流四十步合营溪(即今潇水)。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攲嵌盘屈,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佳木异竹,垂阴相荫。……为溪在州右,遂命之‘右
溪’。刻名石上,彰示来者。”而我们来此采访之时,元结笔下的美景已无觅处,潇水尚在,右溪则已变成一条毫无特色的小渠沟了。

 

此地紧靠道县县城,文化大革命时期中是“革联”和“红联”两派斗争风口浪尖的风口浪尖。

 

1967年8月17日上午,东门公社“红联”政委肖家旺在该公社高车大队唐家生产队召开会议,这个会议名字较长,叫做各大队可靠的大队干部、党员和部分脱
产干部会议。会上,肖家旺作了“战备布署”,一共五条:一、红、革二联的基本情况分析;二、各大队要把民兵组织起来;三、管严四类分子,调皮捣乱的由贫下
中农处理,同意干掉就干掉;四、注意叛徒的问题;五、加强领导的问题。

 

会议结束后,一个星期全公社没有发生杀人情况,一直到8月23日受派性斗争影响杀了1人,紧接着24日晚——

 

静静的潇水河中,出现了两只木船,浆声咿呀,船头犁破溶満月光的江面,悄无声息地向河心东洲方向荡去。每只船上都蹲着两种人:一种手持梭标马刀,一种五花
大绑。船到江心,随着一声低沉的命令,两只船上持刀枪的人一起动手,将早已备好的装満石块的竹篓拴到被捆的人脖子上,扑通扑通,一个接一个推进河里。潇水
卷起一个旋窝,又一个旋窝,接受一份贡献,又一份贡献。被沉河者并没有被堵上嘴,却无人呼救,无人哀号,无人挣扎,平静得叫人难以理谕。満天星斗,亮得叫
人胆战心惊。突然,东门大队的地主分子何积仁站了起来,喊了一句口号。当时夜很静,声音很凄厉,在夜空中传得很远,站在河岸上的人都听得见。声音未落,何
某就被推下河中。与他同时被推下河的还有他二十岁的大儿子。这就是当年地主分子被杀时公开呼喊反动口号的著名事件,这件事,曾被作为活生生的阶级斗争教
材,用来教育人们。何积仁为他的这句口号付出了比自己死亡更沉重的代价:几天以后,他的妻子和12岁的小儿子在几乎相同的地方被沉河。东门公社全家被杀绝
的仅此一户。

 

何积仁到底喊了什么呢,后果这么严重?我们专门向一位参加过当年沉河行动的知情者请教。他有些闪烁其词地答道:“也没有别的什么,就是一句反动口号,恶毒得很。”“一句什么反动口号呢?”“就是什么蒋介石什么什么万岁吧……”

 

哦,原来如此。难怪我们在村里采访时,有人向我们反映了何积仁生前有这么一段“反动言论”:“蒋介石他倒好,好好一个江山弄丢了,自己跑到台湾吃肉喝酒、洗牛奶澡,搞起我们这些人给他顶缸。”

如此看来整个道县大屠杀(含周围10个县市)被杀的九千多人,何积仁要算杀得最不“冤”的一个。他是我们听到的唯一一个被杀前喊反动口号的人。

 

然而,我们还听到另一种说法,说何积仁临死前喊的是:“你们凭什么杀人?你们这些土匪……”从逻辑推理上看这句话可信度应当比较更高一点,但是……即使如此,何积仁还是杀之不“冤”!因为在被杀人员中敢如此明目张胆攻击“贫下中农的革命行动”的还是只有他一人!

 

有人悄悄告诉我们:何积仁是何绍基家的后人。[1]其实是与否没有太多意义,当时那个情况,就是何绍基本人活过来也照杀不误,况乎后人!说不定和周敦颐的家乡楼田村一样,杀他的人中也有何绍基的后人。

 

关于何积仁被杀前喊反革命口号的事情,笔者在道县一中采访一位姓黄的老师(文革中曾是道县“革联”政委)时,也曾顺便谈起过,当时采访黄老师是为了解“文
革”武斗的事,并无印证何积仁事件真伪的意思,交谈中,话赶话顺便说了出来,没想到黄老师反应十分激烈:“简直是天方夜谈,完全是造谣,都是‘红联’那帮
人造的谣。反正造谣不犯法,这些人造起谣来,你一个正常的人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当时他们就造谣说我们二中(‘革联’总部)是四类分子的窝子;讲我们在二中
里面挂了蒋介石的像;讲国民党派了空降特务躲在二中里面暗中指挥;讲我们‘革联’游行的时候喊蒋介石万岁的口号;讲农村中杀四类分子就是杀我们‘革联’的
阶级兄弟。”

 

“有这样的事?”我感到一种超出常识范畴的惊愕。

 

“怎么没有这样的事!他们的谣言还是通过正规渠道向下面传达的。我的一个学生的家长,是下面一个大队的支部书记,他听到这个谣言以后将信将疑,专门跑到二
中来探个究竟。在二中门口碰到了我,我听他这么一说,就把他带进学校,把全校每一间房子所有的门一张张全部打开,让他看,里面除了有毛主席像和毛主席语录
以外,什么都没有!他们这样造谣就是为了把我们打成反革命,打进二中以后,好杀我们。反正当时杀反革命不犯法。幸亏他们没能打进二中来,不然的话,我们这
些人都会杀光了去,杀了以后,还会像何积仁一样,扣一顶反革命分子的帽子。”

 

黄老师的话当然很有些“派性”味道,但其真实性笔者在道县处遗工作组给县委的汇报材料中找到了佐证。《关于道县“文革”中杀人的情况和查处进度汇报》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1967年8月8日,“革联”抢夺县人武部枪支后,“红联”退驻农村,掌握民兵武装,两派斗争更为激烈。全县普遍谣传“四类分子要造反,八月大组织,九月
大暴动,十月大屠杀。”“先杀党员,后杀干部,贫下中农杀一半。”清塘、寿雁、梅花、桥头等区在刑讯逼供下,搞出所谓反革命组织七起(经查证否定),杨家
公社谣传有百多名四类分子以及子女上山为匪,杀害贫下中农。于是有的地方的农村基层干部和贫下中农对不服管制的四类分子,采取“先下手为强”,将其杀掉。
从8月13日至20日,全县杀155人,这一段带有一定的自发性。在这期间控制整个农村的“红联”,大肆散布“革联”成员有93人出身不好。“革联”总部
挂了蒋介石的像,游行时喊蒋介石万岁等口号,还造谣:“革联”说农村中杀了几个四类分子,是杀了他们的阶级兄弟。“红联”还扬言:“农村杀了四类分子是农
民运动,好得很!”“贫下中农就是最高人民法院。”这样一来,更助长了农村中的杀人风,发展到区、社召开杀人会议部署动员杀人。当时支持“红联”的权威机
构县人武部和县抓革命促生产小组放弃职责,不加制止,极少数领导干部甚至同情支持,致使杀人形成高潮。[2]

 

东门乡政府座落在潇水边,与河心的东洲正好在一条垂线上。我们在这里采访了现任东门乡党委书记蒋××和纪检组长冯××,他们向我们简述了东门乡文革杀人的概况,还特别讲了该公社乌家山大队的一个悲惨故事。

 

1967年9月2日,乌家山大队有个民兵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名单身青年妇女坐在茶山里歇脚。面生,不像是这附近人。见有人来,该妇女显得神色有些紧张。
高度的革命警惕性驱使该民兵上前拦住盘问。妇女闭口不答话。该民兵看到她的手臂上好像有绳索捆过的痕迹,断定不是好人,立即将她带到大队进行审问。开始,
民兵们厉声问她:“什么人?”“什么成份?”“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睁着两只惊恐不安的眼睛,总是不作声。后来,把马刀架在她脖子上问:“再不
说,就一刀宰了你!”这才战战競競地开了口,好像说是“广东的”。听口音也像是那边的人。但由于双方口音都很重,他们的话她好像听不大懂,而她的话他们也
听不大懂。民兵们想,这女子莫非装聋作哑,在大队问不出个名堂,干脆送到公社去。于是派了四个民兵押着她,送到公社民兵指挥部。公社民兵指挥部事情多,人
手不够,不愿意再揽这档子事,叫他们原自押回大队去。只好又把她押回大队来。当时,正是黄昏时分,但白天长,离断黑还有一段时间,一行人走到大队乌家塘边
上,四个押她的民兵看看到天色已暗,动了邪念。其中一个叫郭成仕[3]的提出:“这个女人连公社都不收,押回大队也是枉然,不如就在这里搞了她,开开洋
浑。”其余三人欣然同意:“搞就搞吧。”于是四个人就在塘基边上,扒光这名妇女的衣服,将其轮奸了。轮奸后,其中一人对郭成仕说:“搞都搞过了,放她走算
了吧。”郭成仕说:“不行!回过头她来找麻烦怎么办?”几个人一想有道理,问:“那,怎么办?”郭成仕说:“好办得很,就说是四类分子,搞死算了。”于是
由郭成仕带头用锄头和石块将这名陌生的受害妇女打死,弃尸塘中。后来,又一想,怕尸体臭在塘里,闹出意见来,又返回来移尸到附近的茶山里,挖个坑草草埋
了。土埋得很浅,连个脚都没有完全盖住,后来被野狗刨出来,拖起残肢满山跑,其情惨不忍睹。

 

该妇女,体型廋高,年纪约在25至30岁之间,广东人(又一说是衡阳人)。究竟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谁也不知道,现在仍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只身闯入
1967年8月道县这座人间地狱更是一个謎。在今天道县文革中非正常死亡人员名册上,只留下如下记载:外地无名妇女,年纪约三十左右……

 

蒋书记和冯组长告诉我们,东门公社在文革“乱杀风”中共杀78人,其中新立大队杀11人(自杀1人),公社“红联”头头肖家旺负有直接责任;东洲山大队杀
4人(自杀1人),原区武装部长刘厚善、原区妇联主任魏素英负有直接责任;下关大队杀19人(自杀3人),刘厚善、魏素英负有直接责任;东门大队杀11
人,原公社武装部长罗书文、原公社会计蒋英栋负有直接责任;埔口大队杀5人;乌家山大队杀14人,原公社公安特派员何梅山、红联头头肖家旺负有直接责任;
白泥塘大队杀4人,原公社副书记黄长庆负有直接责任;双塘大队杀4人(自杀1人),黄长庆负有直接责任;高车大队杀6人(自杀1人)。本文中所说的直接责
任说的是直接到该大队煽动、督促、部署、指挥杀人和直接点名杀人,开会煽动、电话批准等等都不算。

 

蒋书纪和冯组长还告诉我们,东门公社中唯一没有杀人的是北门大队,原因是该大队党支部书记丁金龙对于杀人的问题一直“没有考虑成熟”。

 

但是,没有杀人并不等于没有死人。该大队一个名叫冯飞的原国民党起义人员,因历史问题和海外关系,多次受到批斗,于1967年“杀人风”中“畏罪自杀”。
国民党最后一任道县县长蒋贤南也是北门人,蒋伪县长自民国38年(公元1949年)9月上任后,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1949年11月6日,与道县部分开明
绅士决定通电起义;10日帖出起义布告,宣布道县接受和平解放。人民政府成立后,蒋贤南以开明绅士的身份告老还乡。因有和平起义这一章节存在,历次运动对
他触及不是很大。但,文化大革命他在劫难逃,多次遭到批斗。1967年10月,蒋伪县长自持起义有功,写了个报告给进驻道县支左的47军6950部队反应
情况要求以起义人员对待,又被打为诬陷翻案,再次受到严厉批斗,之后“畏罪自杀”。

 

——————————————————————————–

[1]
何绍基家是道县有名的官宦之家,也是一个耕读传家的大家族,他的父亲何凌汉在清嘉庆朝任过朝廷的一品大员,何绍基本人是道光十六年的进士,也在外做过一些
小官,何的三个弟弟何绍业、何绍祺、何绍京都是清代书法名家,世称“何氏四杰”,何的孙子何维朴是民国时期名扬天下的大画家。

[2] 这份汇报的落款日期是1984年12月25日。

[3]
根据处遗工作组查证落实,郭成仕在文革“乱杀风”中,多次强奸轮奸妇女,充当杀人凶手。该大队共杀14人,其中7人系郭亲手杀死。另据东门公社乌家山大队
第五生产队(林家村)村民林志平揭发:1967年8月,其妻施亦娥被郭成仕、张有福等人轮奸后,用用刀捅进阴道杀死,丢进道县一中那边的一眼红薯窖里。

發表者:凝望

君看汝雙眼 不語似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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